曾被迪士尼抛弃的画风,成就了今天的《茶杯头

在2014年的E3展上初次亮相时,《茶杯头》就凭借20世纪30年代的手绘动画风格博得了满堂彩,所有的风头都被它抢走了。在长度不到一分钟的预告片中,拥有面条状四肢的茶杯们演示了如何与卡通魔鬼、蝙蝠怪兽和巨型邪恶向日葵等等敌人对战,画风让人耳目一新。三年后的今天,在数不清的“显卡杀手”次时代射击游戏和像素风独立游戏的包围圈中,这款既硬核又个性十足的横版射击游戏(想象一下《贝蒂波普》式卡通风格的《洛克人》或是《魂斗罗》)依旧脱颖而出,也使得《茶杯头》成为了2017年发售的众多大作中最别具一格和最令人激动的一款作品。“贝蒂”是美国动画史上的经典形象之一,至今长盛不衰但如果我们把视线投向更广阔的范围,在当代浩如烟海的流行文化作品中寻找《茶杯头》同类艺术风格作品的踪迹时,你会发现这种艺术风格有着清晰而连贯的发展脉络。这款游戏背后所蕴含的美学理念已经历经多年的完善和发展,从儿童向卡通片《探险活宝》和《莱恩与史丁比》,到Jay-Z最新的MV(译者按:指收录于Jay-Z新专辑《4:44》的《辛普森的故事》),和《茶杯头》类似画风的作品无处不在。这给了大型工作室和独立动画师们一块拥有无限可能的超现实主义调色板,而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时,这种艺术风格的潜力远没有被挖掘彻底。(译者按:《辛普森的故事》中的辛普森,是指著名的橄榄球明星O.J.辛普森。辛普森是有色人种,但却竭力迎合并融入白人社会,他在采访中一再强调“我不是有色人种,我是O.J。”)《辛普森的故事》MV截图,有色人种在树上被吊死由加拿大MDHR工作室开发的《茶杯头》在画风上明显受到了费雪兄弟工作室创作的动画短片的影响。费雪兄弟工作室以《贝蒂》闻名于世,他们独特的艺术风格被称为“橡胶管”式的动画,因为动画师们绘制的角色都没有关节,这样可以节省大量的绘画时间和精力。同时他们还使用了“转描”技术,这种绘制动画的方法使得画面中的每一根线条都不停地挥舞和摆动。(译者按:转描技术是指先用真人拍演示录像,再直接描摹真人录像绘制动画,这是一种简单粗暴省时省力的动画技法,但也因为太过无脑且失去了动画特色而被原画师们所鄙视。)转描技术示意图,这种技术的好处是可以使零基础画师也能画出流畅的动画费雪兄弟工作室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才大放异彩,但随后《海斯法典(电影制作法规)》的问世为好莱坞引入了一套严格的道德规范,从此迎来了迪士尼统治一切的时代。《海斯法典》意在向电影中注入“正统”价值观,并制定了大量详细具体的条款:“处女”一词被彻底禁用,卡通片里甚至不能出现奶牛的乳房,而关于奶牛的动画是那个时代的卡通片中非常常见的喜剧桥段。在二十世纪第四个十年快结束的时候,费雪兄弟工作室代表性的超现实主义艺术风格已经开始被更传统的视觉效果所取代,以1938年迪士尼动画公司制作的第一部故事片《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上映为标志性事件。(译者按:《海斯法典》由一些美国宗教界人士起草,内容极为苛刻,意在保证影视作品在道德和政治上不越轨。这部现在看起来有些荒唐可笑的行业规范文件,整整束缚了美国影视业三十年。)《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也使用了转描技法,但是画风已经偏向写实而不是超现实主义然而,在将近一个世纪之后,费雪兄弟工作室却为《茶杯头》的创作者们提供了深层的灵感来源。今年八月,《茶杯头》的首席艺术家兼制作人M. 莫尔登豪尔在微软位于曼哈顿的一处场地亲自演示试玩版游戏时,曾这样评价道:“它(的艺术风格)对玩家的创造力没有任何限制。如果这是一款现代风格游戏,玩家就会受限于写实主义,但《茶杯头》的画风可以容纳无穷大的脑洞,因此我们能够拟人化许多事物——比如QQ糖。”《茶杯头》实机画面在电子游戏产业之外,费雪式画风与前卫艺术相结合的艺术风格正在蓬勃发展。卡通电视网旗下的“成人游泳”频道有一个完整的团队致力于制作成人向动画,在这个频道播出的更幼儿向的动画《探险时光》里,也同样有一个完全由动画化后的零食组成的糖果王国,其中包括一个QQ糖族。这部动画中的角色经常被画成没有关节的形象,其中的主角之一“狗狗杰克”可以变成任何他想要的形状。(译者按:成人游泳频道的其他知名作品有《瑞克与莫蒂》、《腌黄瓜先生》、《丑陋的美国人》等,都是重口味成人向的作品。)《瑞克与莫蒂》即使在中文网络上也小有名气,这部动画以黑洞版的脑洞著称而在一次《动画》杂志的采访中,《探险时光》的执行制作人弗雷德•塞伯特证实《探险时光》一直都从费雪工作室的作品中吸取灵感,他表示“这种超现实主义的画风失踪了一个世纪!”其实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这种独特的风格已经开始作为一种流行文化元素迎来复兴。标志性事件是1991年尼克国际儿童频道《莱恩和史丁比》的开播,这部作品开始出现一些黑色幽默以及不那么明显的性话题。然而这部极具争议的动画并不长命,几年后这系列就被尼克国际儿童频道砍掉了(译者按:1995年),但它在现代动画产业中掀起了一场新运动。从那时起,我们看到了这种风格的影响开始在网络动画短片、MV以及教育性动画片中频频出现。迪士尼甚至在2013年发行的动画短片《小马快跑!(Get a Horse)》中重新采用了这种经典画风,并直接违反了《海斯法典》中关于奶牛乳房的禁令——在片中一头穿着裙子的奶牛为了搭车,拉起她的裙子秀出乳房试图吸引车夫的注意力。作者描述的“奶牛”指的是这段不过当我们说起该如何复兴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动画风格时,有些东西最好就让它们过去吧。在传统的美国动画中,对少数族裔种族歧视性的刻板印象是一个跨不过去的坎,甚至包括迪士尼的作品——从非裔美国人到亚裔,所有少数族裔角色的形象设计都十分简陋,而且动画总是抓住那些最冒犯人的特点。谢天谢地,你在《茶杯头》中看不到这种事情,MDHR的创作者们小心翼翼地避免在游戏中出现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政治或文化元素。但我(译者按:原文作者)和莫尔登豪尔在讨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动画时,我问他《茶杯头》要是诞生在那个时代的美国会做成什么样子,他这样回答道:“那些只是动画效果,仅此而已。那个年代美国发生的事情我们并不是很了解,要怪就怪我们是加拿大人吧。”(译者按:虽然1863年黑奴就取得了自由,但随后美国南方各州却制定了大量的种族隔离法,种族隔离一直持续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即使在没有隔离法的北方各州,约定俗成的种族隔离也普遍存在。)马丁路德金领导的黑人民权运动就旨在打破种族隔离制度但是有许多艺术家热衷于用这种风格来表现种族或性取向等争议内容。比如前文提到的Jay-Z的MV《辛普森的故事》,便将一名说唱歌手放到了20世纪30年代画风的动画片中,并加入了许多可以在过去的费雪兄弟和迪士尼的动画短片中找到的种族歧视式的角色形象(比如用黑皮肤的猴子代替黑人)。它还借鉴了其他更超现实主义风格的元素:一个角色的牙齿变成了钢琴的琴键并配合音乐弹奏,而纽约城市天际线旋转地像一部转描动画。十分关注身份认同和代表性问题的美国动画艺术家罗蕾莱•佩皮,在动画短片《同乐》中使用了相同的技巧。想象一下,在一个1930年风格的卡通世界里,同性恋夫妇被囊括进流行文化中,而不是被简单几笔勾勒成传统的刻板形象。这部动画短片讽刺了许多在当时被视为正常且合理的“经典形象”,例如亚洲人都是大烟鬼、同性恋都是娘炮等等。(译者按:《同乐》的英文名是Happy and Gay,gay除了现在人们熟知的同性恋含义外,也有快乐之意,Happy and Gay本来是用于表示快乐幸福的短语。)《同乐》中的一幕,同性恋被拉到教堂接受审判“这部‘架空’的1930年风格的卡通片,描述了男同性恋夫妇和女同性恋夫妇在城市里的夜生活,”独立动画师兼陶森大学教授林恩•汤姆林森这样说道。“当然啦,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夜生活是存在的,但是却没有在卡通片中出现过,因为审查制度和难以撼动的刻板印象消灭了同性恋角色在动画中的任何积极表现。”而卫斯理大学电影系系主任斯科特•希金斯这样认为:现代文化之所以重新捡起费雪工作室率先采用的超现实主义视觉效果,很多时候与艺术因素、政治因素和价值取向没有多大关系,这种流行趋势的出现更多是因为经济方面的原因。说白了就是简单又便宜,上手容易和迪士尼不一样,许多费雪式的动画片无论是在创作还是内容上都更加大众化。这些动画片不需要细腻的光影效果,即使被压缩成非常小的文件,在线播放的效果也十分出色。结果就是虽然这类独一无二的艺术风格在19世纪30年代被好莱坞所摒弃,但是在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却为广大的创作者打开了一扇大门,使他们可以尽情地尝试那些超现实主义的故事和动画效果。《茶杯头》用自己的方式将这种艺术风格带上新的高度,并让玩家有机会进入19世纪30年代风格的卡通世界。对希金斯这样的动画迷来说,这是他们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经历。《茶杯头》或许会引领这种艺术风格的复兴“要是让我生活在好莱坞电影的某一个十年中且看不到其他任何时期的电影,我肯定会选19世纪30年代,”希金斯说道,“那时候的电影中满是各种各样有趣的笑点和包袱,那些电影会变着法子逗得你捧腹大笑。”基本上这也是《茶杯头》的创作者们所做的事情。这款游戏自9月29号登陆Xbox平台和Win 10平台后,我们终于有机会畅游这个大半个世纪之前费雪兄弟所构想的世界,并且还是删掉了种族歧视的版本。